每年的香格里拉对话会，“中美交锋”都会成为外界期待的话题。
但在今年的香会上，美国防长赫格塞斯明显低调了很多，不仅称赞美国与中国当前关系“比许多年来都要好”，还只字未提往年总是要大谈特谈的台湾问题来吸引眼球和火力。与此同时，中国代表团规格创历史新低，香会也因此取消了中国专场。
当然，面对中国崛起和亚太格局的变化，美国不可能甘心放弃在亚太的主导地位。因此，赫格塞斯同时表示美国将进一步加强与亚太盟友的合作，在该地区的战略将“以‘第一岛链’沿线的拒止威慑为核心”。
针对美国防长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的表态以及这背后暗含的一些政策变化，观察者网连线了已经13次参加香格里拉对话会的国际安全问题专家周波，请他从亲历者的角度为我们解读此次香会释放的信号。
【对话/观察者网 唐晓甫】
观察者网：本届香会，深陷中东乱局的美国，无疑是最受关注的参会方。我们都看到了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的演讲，在演讲中，赫格塞斯4次提到了“强大、沉稳、清晰”这组词语，似乎释放出美国国防政策向“务实的现实主义”转向的信号。赫格塞斯又称，“凡是渴望和平的人，必须做好战争的准备。”从您的角度看，美国方面释放了怎样的信号？它究竟会如何转型？
周波：我觉得今年会上美国防长的发言，是历届美方防长里调门最低的一次。我已经参加了香格里拉对话会13次了，以我的经验来说，这次的讲话，其实并不出人意料。
此前特朗普刚完成访华，再加上美国全球地位的变化，以及中东正在进行的这场战争，都影响了他的讲话。他在讲话中反复提到了“强大、沉稳、清晰”（“strong、quiet、clear”）三个关键词。这三个词其实很难界定。先说“清晰”，这个“清晰”指什么？究竟是对局势判断清晰，还是其他方面清晰？从现实来看，美国对当下形势的判断并不明朗，没人能说清特朗普为何要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这叫“清晰”吗？
再看“强大”。美国作为全球第一军事强国，论硬实力确实称得上强大，但如今它的实力很明显已经出现了衰落态势。美国官方战略报告提出将战略重心收缩至西半球，本质就是实力不足的体现。美国想要继续扮演“世界警察”，但早已力不从心。
美国防长赫格塞斯在2026年香格里拉对话会上
咱们有句话说得好，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美国首先选择回归自家周边区域，但同时它也没有完全回到自家门口，因为美方清楚，印太地区是目前全球经济最繁荣活跃的市场，也是世界所有国家关注的中心地带，所以美国也要分享该地区的发展红利。
与此同时，全球地缘政治格局正持续由西向东转移。规格高于香格里拉对话会的慕尼黑安全会议，早在两三年前就已经定下基调：全球正迎来“非西方化”趋势。这种“非西方化”不仅是非西方世界的“非西方化”，也包括西方本身的“非西方化”。那么作为这一趋势的结果之一，全球地缘政治重心加速向亚太倾斜。我想，美方更多的是想让西方自己保持强而有力，保持“strong”。赫格塞斯在发言中也提到，不能只喊空洞的口号，需要以实力做支撑。
最难解读的是“quiet”，这个单词可以理解为安静，也可以当沉稳讲。但是世界头号超级大国怎么可能用“安静”来形容呢？更多的可能是轻轻地说话，同时手里拿着一根大棒，按照罗斯福的那套理念行事。
这种表述看似体现出几分分寸感，也像是一种姿态上的收敛。但从当前美国政府的实际行动来看，所谓“收敛”并未真正落地。美方嘴上推行国防战略收缩，实际行动却在不断主动出击，甚至华盛顿还在不停地传出消息，下一个目标也许就是古巴。
观察者网：在中美元首刚刚会面的背景下，您认为这三个词语对中美关系的未来意味着什么？中国又应该如何应对呢？
周波：西方媒体对特朗普此次访华的评价普遍不高，我阅读到的所有评论都说，特朗普此次访华成果有限，双方既未形成共识，也没有发表联合声明。但是在我看来，这种看法是完全错误的，这其实是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访问。
大家常提到此次访问聚焦“五个B”，分别对应牛肉、大豆、波音飞机，以及贸易和投资委员会。其中前面三项都是实物贸易合作，不难理解。而我认为，后两项更为关键。有了贸易与投资委员会等相关合作机制，像对华加征145%关税这类荒唐举措，就有了专门机构去协调处理的可能，未来双方也更愿意将贸易摩擦纳入规范化框架解决，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不过这次访问最核心的成果，是中美元首达成了“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共识。先说“建设性”，这个词更多体现出双方对未来关系的看法。但这份看法能否真正落地，还不好下定论，这也是为什么中方特意强调，要避免让“建设性”沦为一句空洞的口号，言外之意便是如果对方态度不认真，真的有可能变成一句口号。
特朗普5月访华，中方对中美关系给出了新定位：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 中新网
再看“战略稳定关系”，这个提法很有深意。这是美国官方首次认可，中美两国是旗鼓相当的对等地位。要知道，力量悬殊的两个主体，根本谈不上战略稳定关系，这一表述首先是对中国实力的认可，也是一个正面表述。
从特朗普首个任期以来，美方对中国就有各种表述，无论是竞争对手、还是步步紧逼的威胁等等，没有一个是好的。因此，双方确定了这样一种战略稳定关系，也为往后两国相处筑牢了基础。
战略稳定关系，这个词本身很玄妙，一般人可能理解为，双方是那种半斤八两所以战略稳定，但是其实这个概念内涵十分丰富。冷战时期，美苏所说的战略稳定，主要指双方核武器数量大体持平。此前中俄两国元首也曾联合表态，不能将战略平衡简单等同于单纯的军力，尤其是核能力上的势均力敌。如今不管是中美还是中俄，所谈及的战略稳定，都是立足大国关系层面、视野更为宏观的概念，涵盖范围要宽广得多。
单从军事领域来讲，中国并不会去追求核武器数量与美国相等，但在太空、人工智能、网络等领域，双方的差距本就不大，这些领域都需要双方加强沟通协作。综合来看，多方领域的相互制衡，才能构成完整的军事层面稳定。而除了军事之外，战略稳定还体现在政治、经济等国家发展的方方面面，是全方位的整体平衡。
观察者网：有意思的是，去年赫格塞斯5次提及台湾，但今年一次都没有。同时，美国暂时停止了对台军售，这传递了一个什么样的信号？日本、菲律宾等国代表又有什么反应呢？
周波：赫格塞斯一点不谈台湾，其实和其上司特朗普访华期间刻意淡化台湾议题的做法是一脉相承的。特朗普结束访华、乘坐空军一号返程途中，就台湾问题接受媒体采访的表态，我认为十分重要。他主要讲了两点内容，第一是美国为何要远赴9500英里之外的地区介入冲突？特朗普行事向来变幻莫测，但在我以及多数人看来，他并不是虚伪的人，向来有话直说，这番话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第二是在对台军售问题上，他表示还没有做出最终决定。在我看来，从现在开始，美国推进对台军售面临的压力会越来越大，这已经成为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变化已然开始。原因就是如今中美双方实力基本旗鼓相当，换句话说，就是我们能够用来制衡美国的手段和力量也在不断增多。如果美方违背承诺，我们也可以不买之前我们承诺的那些东西，还能对美国相关企业实施制裁。我们还可以开展更多形式、频次更高的军事演习。
说到底，美国对外军售本质上就是为了赚钱，其他说辞都只是借口。如果说美国赚钱赚得很轻松，但赚这个钱会引来诸多麻烦，甚至让美国被迫卷入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他们就会不得不重新权衡利弊。
特朗普的这番话，在中国台湾地区引发了不小震动。我觉得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往后美国即便依旧会对台出售武器，推进过程也只会愈发艰难。
观察者网：虽然美国方面降低了对华攻击的调门，但它依旧声称中国军力扩张威胁了地区稳定，对此您怎么看？
周波：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奇怪。香格里拉对话会是多边场合，现场汇集了美国众多伙伴与盟友。作为国防部长，他如果不适当渲染所谓威胁，就很难鼓动盟友增加军费开支。所以即便这次他大幅压低表态调门，也免不了提及中国军力发展等话题。
中国军力发展本就不是秘密，我们对外公布过清晰的发展规划，这是一个国家正当合理的发展诉求。我们和美国这种无视国际法、动辄威胁他国乃至直接发动战争的行为，完全没有可比性，相信这一点与会各国也都看得十分清楚。
实际上，我觉得在会上，美国还有一个态度十分明确，那就是极力避免其他国家“搭便车”，要求各方共同分摊防务成本的意图很明确。美方嘴上说着伙伴关系，但联盟体系里本就有主次之分，身为盟主，本就理应承担更多责任。一旦要求各方均摊成本，联盟的性质就会彻底转变，变成纯粹的合作关系，这其实对美国来说是一把双刃剑。
观察者网：当前中美军事沟通渠道和危机管控机制已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复，但根本性分歧依然存在。您认为，在台海、南海方向，现有的“护栏”足够牢固吗？中美双方是否就“红线”问题达成了更清晰的相互理解？
周波：目前来看，中美在南海、台海爆发直接军事冲突的可能性都不大。在南海，真正的冲突并非中国与东盟国家之间的问题，核心还是中美博弈。具体而言就是军舰、飞机会不会相撞的风险，我们始终认为这是我们的领土主权问题，并且坚定维护己方利益，但是美方并不认同这一立场，将相关海域视作国际公域，频频开展行动试探我方底线，这就造成了双方舰机距离过近的现实隐患。
福建舰弹射歼-35实验
在技术层面，中美之间设有海空相遇安全行为准则，西太平洋21个国家也达成了内容相近的海上意外相遇规则，双方在技术规范、处置方式上基本一致。但从本质上讲，这件事早已超出技术范畴，演变成了政治分歧。我方认定这是主权安全问题，美方则单纯强调人员与装备的物理安全，要求我方保持距离。可在我们看来，美方舰机前来挑衅主权，反倒让我们为其保驾护航、刻意避让，这显然说不通。
长久以来，双方就在“safety”（物理层面安全）和“security”（主权、政治层面安全）之间各执一词，这个问题短期内两边是谈不拢的，今后也比较难。但是，我们有可能看到美国方面发生一些转变。按照美国自己的说法，如今在南海的活动频次有所下降，美方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一方面其现役舰艇数量吃紧，另一方面中东局势也分散了精力。
但是这个问题最终还要靠我们自身军力不断壮大来解决。当美方意识到这类行动得不偿失，甚至会给自己带来风险时，自然会逐步收手。
再看台海，美国对此采取的是模糊表态的策略，美国的选择是有条件的。不可能台海事件刚一开始爆发冲突就演变为中美直接对抗，双方直接正面开战的概率同样很低。
把视野拉长到未来几十年，由于此次双方达成新的相处共识、沟通氛围向好，这是否意味着中美关系会持续向好？我的看法是，中美关系不一定会走向全面敌对，当下本就不属于敌对状态。
按照美方的定位，中美是竞争关系，但这种竞争处在同一套国际体系框架之内。比如去年王毅外长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曾提到，中国已加入六百多项国际条约。我估计全球主流条约我们基本都参与了，美国加入的数量估计也差不多吧。这意味着双方都认同要遵循共同的国际规则，中美关系底色是体系内的竞争与合作并存。
当两个大国实力不断趋近，竞争势必会变得更加激烈，但与此同时，双方可以开展合作的领域也会明显增多。回顾特朗普首个任期，美方几乎很少提及要和中国开展合作；到了拜登政府时期，合作诉求明显增加，因为美方有不少事务需要寻求中方配合。以后的时间里，中美竞争会长期存在，合作的余地也会越来越多。
我认为，对比二十世纪的美苏争霸，我认为二十一世纪的中美关系整体会更乐观。当年美苏对峙持续近半个世纪，是你死我活、完全对立的状态，双方不仅在意识形态上尖锐对立，军事上更是依靠核武器形成相互摧毁的恐怖平衡。
但在二十一世纪，中美之间并不存在意识形态对抗。近些年刻意炒作意识形态对立的一直是美国，拜登政府抛出所谓“民主对抗专制”的论调，但这套说法并没有很多人跟随，如今已经沦为一个笑话。就连赫格塞斯都认为“基于规则的秩序”是鬼扯，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里对相关表述也都是不屑一顾。从这个角度讲，两国开展合作也拥有充足的空间。
观察者网：世界当下最重要的无疑是中东问题，赫格塞斯也在演讲中宣扬美国对委内瑞拉和伊朗采取的军事行动，称美国已经“重新采取了积极主动且务实的国家防务方针，重新建立起威慑力”。他宣称，“这条道路将使美国更加强大，使我们的盟友和伙伴更具能力，也将使太平洋地区更加稳定和安全”。事实真的如美国防长所言吗？与会嘉宾对于中东局势，尤其是霍尔木兹海峡问题有什么看法呢？
周波：我觉得赫格塞斯没有具体谈太多关于同伊朗的战争问题，如果真谈这个问题，他也赢不了什么掌声。因为这场战争，我看到所有的评论都在说，没人知道特朗普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战争。
《纽约时报》有一篇很长的报道，基本倾向于认为，是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带着摩萨德的负责人，在一间平时白宫并不怎么开放的房间里，反复劝说，最终说服了特朗普。当时鲁比奥和万斯都不太赞同，最后万斯才表示，如果你真要打，那我也支持你。
这场战争最好的结果，是双方尽快同时宣布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现在当地面临双重封锁，单方面表态没有用，必须双方同时表态。而为了达成同时表态，幕后双方肯定还在讨价还价。但我觉得，伊朗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握有了新的筹码。你看，美国表示愿意解冻被它冻结的伊朗资产，这是以前美国绝对不可能同意的事，现在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就是关键。
第二，作为中国人，我在考虑中国能在其中发挥什么样的作用，这一点目前只能猜测。但有一个很明显的事实，特朗普访华前一周，伊朗外长访问了中国，我认为他已经把伊朗的相关想法向中方做了通报。中方具体能发挥什么作用，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不过我觉得，中国能发挥的最好作用之一，就是托管伊朗的浓缩铀，也就是让伊朗把浓缩铀交给中国看管，这是最安全的方式。历史上，伊朗就曾经把浓缩铀交给俄罗斯看管过。这一次，冲突发生之后，伊朗和中国的互动明显更多。而且中国在这方面的公信力没有任何问题，不管是看管还是稀释浓缩铀，都完全可行。
这件事也不是秘密，前几天外国记者已经向我们外交部发言人提问了，在此之前，美国《新闻周刊》已经做过相关报道。但我觉得真正的难点在于，美国恐怕面子上挂不住。他发动战争多少是以伊朗所谓发展核武器为借口，结果打了半天，他千方百计想要管控的浓缩铀，最后落到了中国手里，这一点他可能很难咽下去。
但中国在全球范围内，这方面的公信力是毋庸置疑的，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同国际原子能机构协商，拿出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伊朗绝不可能把浓缩铀交给美国，那样做等同于彻头彻尾的投降，伊朗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做。所以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找一个有资质、可靠的中间国家来托管。我觉得，这是中国能够发挥重要作用的一个点。
美国和伊朗队霍尔木兹海峡进行了双重封锁
观察者网：再回到中美话题。中国防长连续两年未出席香会，今年香会未设中国专场，中方代表团规格为历年最低，这释放了什么信号？
周波：我非常熟悉香格里拉对话会的发展历程，也清楚我军历次参会的具体情况。从过往经验来看，我们的参会规格并不固定，从国防部长到副总长再到科研学术团队带队参会的情况都有。我们对香会的定位一直很清晰，不存在认知偏差。
香格里拉对话会是全球知名的安全论坛，影响力仅次于慕尼黑安全会议，是十分重要的国际军事安全交流平台，中方绝不会忽视这一平台，未来也会持续参与。但我们的参会方式，不会按照西方的固有思维来，并非每一次都必须派遣国防部长出席。对我们而言，持续参与、保持交流就足够了，不必一味追求高规格参会来彰显重视。
反观我们中国自主举办的香山论坛，西方国家派往香山论坛的代表团规格普遍偏低。我常开玩笑说，如果西方国家真心想见中国国防部长，直接来参加香山论坛就可以，我们的国防部长肯定会出席。
观察者网：那您认为西方来华参与香山论坛的规格会提高吗？
周波：我认为不会，多年观察下来，西方国家一直是刻意保持低规格参与，有时甚至直接由驻华使馆人员代为出席。他们更多只是了解动态、表明在场姿态，对此我觉得没什么关系。
这次有意思的是，赫格塞斯谈及香格里拉对话会时直言，希望多点军舰少点会议，由此也能看出，美国本身对这类论坛也谈不上格外重视，这也是他针对香格里拉对话会公开发表的看法。
观察者网：最后一个问题想回到您个人。周老师，您参加香会多年，从一名一线亲历者的视角来看，您感受到外界对中国军队的认知，这些年发生了怎样实实在在的变化？哪一个细节，让您觉得“确实不一样了”？
周波：我觉得，西方对中国的军力增长还是非常钦佩的，我参加香格里拉对话会已有13年，这十三年来，中国军力的实际变化有目共睹。但从香会本身来看，它的议题设置还停留在老套路里，基本就是围绕中美军队领导人的讲话来安排，甚至带有一定的 “看热闹” 心态。
从主办方的安排也能看出来：只要中方有高级别代表参会，通常第一天先安排美国防长发言，中方发言则放在第二天。这样安排也有道理，如果中美高层同一天讲完，第二天就没人来了。这么多年，这个模式一直没变。
再看议题，大多还是地区热点问题，议题的丰富程度远不如慕尼黑安全会议。很多议题年年重复，比如海上安全，每年换几个词、换个说法，本质还是老话题，翻来覆去地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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